我要爆料

一个救援队队长的发现:抑郁症导致轻生行为最多

2019-05-15 11:34

“今晚没有曙光。”5月6日凌晨4时许,厦门曙光救援队队长王刚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,随后他想了想,又删掉了。  

5小时之前,救援队接到了一条23岁女孩的即时求救信息:将近50岁的父亲乘公交车后与家人失联。女孩说,因慢性疾病缠身,父亲多年来一直情绪低落,前几天被医院确诊患有抑郁症。她担心,父亲失联是为了避开亲人,安排自己轻生。  

这样的救援,王刚经常遇到。据该救援队数据,2018年涉及轻生倾向的生命救援共45起,成功阻止轻生行为34起,其中14起的当事人确诊患有抑郁症。“抑郁症导致的轻生行为高居第一位。所有归因于抑郁症的救援行动,家属都出具了医院的诊断证明。”王刚在接受红星新闻专访时说,面对轻生者,谈论“爱与责任”是没有意义的。

111.jpg

(厦门曙光救援队)

一个失联者的标志:深色的衬衫和木制手串  

5月5日深夜,厦门一名23岁的女孩向曙光救援队求救,她的患有抑郁症的父亲坐公交车走失了。雨中,王刚召集了十余名志愿者和正式队员,分成数个小组,分区域展开搜寻行动。“如果他真的发生了不测,附近最可能的轻生地点是某某沙滩,你们就去这里,进行地毯式搜寻。”  

在救援队队部,王刚答应这名女孩,带她在另一处沙滩上搜寻她的父亲。谁料,就在驱车途中,王刚的对讲机中传来一位队员的声音:“王队,在某某沙滩发现一具尸体。”  

“尸体?”女孩瞪大了双眼,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:“不,那不是我爸爸!”  

王刚搂了一下女孩的肩膀,“对,不一定是你爸爸,我们去先去看看好吗?”不一会儿,救援队队员把遗体的部分细节照片发给了王刚。女孩看了一眼,深色的衬衫和木制手串——那是她父亲的标志。  

春夏之交的厦门夜晚雨水充沛,一名中年男子静静地躺在沙滩上,等候着救援队、警察和法医的确认。当然,还有自己的女儿。  

女孩守着父亲的遗体痛哭失声。  

警方介入,本次救援任务结束,已到了次日6时。类似的通宵救援并不少见,甚至大多数的救援任务都在深夜突然出现。长期熬夜打乱了队长王刚的生物钟,让他成了昼伏夜出的“猫头鹰”。  

天亮了,王刚打开了一听可乐——自曙光救援队创立以后他便只喝可乐,糖分和碳酸能让他冷静——喝了一大口,“天亮了,回去睡觉。”  

222.jpg

(厦门曙光救援队)

轻生的关键信号:割断与亲朋好友的联系  

王刚告诉红星新闻记者,厦门曙光救援队创立将近5年,前期只做大型灾难救援,后来转型为微观层面的救援活动,包括城市救援中的寻人任务等。  

不过曙光救援队要求,“城市救援”只接受12岁以下和60岁以上走失者的寻人请求,若是走失者在13岁-59岁之间,那么走失者需要患有抑郁者或有过自杀倾向才可以。这听上去比较残酷,王刚说,救援力量非常珍贵,所以“并不是走失的人我们都帮着去找,专业力量应该用来帮助弱势群体和意图轻生的人们。”  

大部分轻生者既好找,也不好找。一些轻生者在做决定前会留下“遗书”或类似“遗书”的东西,但这些信息对寻人来说帮助并不大。对寻人真正有帮助的,是轻生者的日常生活细节和行为习惯,这种信息往往依赖于求助者的充分暴露。  

以开篇的故事为例,女孩父亲不是厦门本地人,而是由女孩带到厦门来看病的,这意味着女孩父亲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,对“便于”轻生的地点也知之甚少。曙光救援队在接到求助后,女孩曾说过一个细节:父亲在厦门只会乘坐某某路公交车,因为这条线路既是回酒店必备的,也能去到海边散心。这一细节,让王刚将搜寻范围缩小到了某某路公交车路线上。  

“这其实是个概率问题,女孩的父亲没有留下类似遗书的东西,所以当时我们自始至终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轻生,只能通过经验判断。”王刚说,女孩提供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——失联。“失联”在轻生者搜寻任务中被王刚称为“割断”,即断开与亲朋好友的联系,这样轻生者才能不受阻挠的结束生命:“‘割断’是轻生行为的预警信号,一旦出现,就得做出最坏的打算。”  

具体应该在哪里找,王刚将搜寻目标缩小在了某某路公交的终点站一带:“厦门是个小岛城市,四面环水,而某某路公交站的终点站附近靠大海,还有一片沙滩,所以考虑那里为最可能的轻生地点。”  

最终结果并不出乎王刚预料,但至于最后能不能把人活着救回来,这并不由他说了算:“有些时候,家属早两个小时向我们求助,或者我们早两个小时找到轻生者,结果就会不一样。”  

不是带遗体,而是带一个人“回家”  

在实际救援过程中,王刚有时会判断轻生者生还概率极低。即便如此,他还是会坚持找到轻生者。因为曙光救援队的另一个职责是“既救生,也救死”。即曙光救援队除了救援生者,还负责找回死者遗体:“这个要求其实跟中国传统文化有关,只有找回了遗体,才能叶落归根,这也是死者家属的迫切需要。”  

一次,一名男孩溺水身亡,遗体却迟迟没有出现,于是家属委托了曙光救援队和“水鬼”(职业捞尸队)一同进行打捞作业。曙光救援队的搜索动作很快,在摸排了一大片水域后始终没有发现男孩的遗体,只剩下一片留给“水鬼”打捞的水域。  

后来,王刚想不明白,便把船开过去询问打捞进度,结果“水鬼”不让他靠近。他奋力凑近一看,发现男孩的遗体已经被“水鬼”找到了,但对方却没有声张,而是把遗体悄悄压了在船下,不让众人发现。王刚说,“水鬼打捞是按照时间付费的,捞的时间越久,他们收入就越高。”  

找回男孩遗体的王刚怒不可遏,他几乎想要去跟这位“水鬼”打一架,结果对方已经趁乱悄悄离开了。事到如今,王刚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,“不能原谅。当岸上的家属心急如焚的等待着水中的亲人时,他做出这种骗钱甚至侮辱遗体的事情,能不生气吗?”  

王刚说,“救死”这件事,不是带一具遗体回来,而是在带一个人“回家”。

333.jpg 

(厦门曙光救援队人员搀扶悲痛的家属)

救援大数据:抑郁症导致的轻生行为最多  

据曙光救援队提供的数据,2018年,厦门曙光救援队涉及轻生倾向的生命救援共45起,成功阻止轻生行为34起,这45起救援行动中有14起都是因为抑郁症。“整体看来,抑郁症导致的轻生行为高居轻生原因第一名。所有归因于抑郁症的救援行动,家属都出具了医院提供的诊断证明。抑郁症患者的轻生行为比较迅速,所以死亡率也比较高。”王刚说,从救援数据上看,抑郁症呈现20-25岁之间和40岁以上两端较多的情况,且女性因抑郁症轻生的情况显著多过男性。  

“抑郁症轻生的人,在轻生前会有一段准备时间,这个准备时间就是生与死之间的灰色地带,在这个空间里的人,拉一把就起来,推一把就下去。”  

444.jpg

(曙光救援对生命的承诺,2018生命救援数据统计)

面对轻生者,如何救助要讲方法  

一些救援中,救援队总会遇到需要谈判的时刻。面对轻生者,如何有效劝服他们放弃轻生念头,这件事并不容易。  

“很多人都知道自杀心理干预这个概念,但是具体怎么做,它很难归纳一套方法论。”王刚说,给轻生者做心理干预,就像下围棋一样,突破口往往只有一个,但怎么找到这个突破口,往往需要大量的经验甚至一点点的运气。  

王刚说,面对轻生者,谈论“爱与责任”是没有意义的,因为轻生者在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切断了自己与亲朋好友的联系,以此为由的劝导,有时还会起到反效果。救助轻生者最重要的能力是共情,在劝说的时候去努力做个倾听者,并站在对方立场去思考问题。  

2018年,王刚接到一通求助电话,一个家境富庶的男孩因为一个女子不能与他在一起,导致他为情所困难以自拔,打算在厦门的某地跳海自杀。救援队赶到现场时,当事人已经完全站在大桥外了。王刚小心翼翼地翻过围栏去搭讪,当事人并不理睬,于是他讲了一个故事套近乎:  

“我前段时间也遇见过一起自杀事件,那个人是债务纠纷导致的自杀,你知道他才欠多少钱吗?只有一万多块。你想想对你来说,你甚至一顿饭都可以吃到这么多钱,但是这一万多块的负债就逼死了另一个人。你现在换位思考一下,你现在为情自杀,在别人眼里会不会也像个笑话?”  

听到这里,当事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,王刚于是进一步说:“你想,如果你现在不死,你未来还有百分之五十可能性追回她,但你现在如果死了,那她就只能嫁给别人。”听到这句话,当事人哭了出来,向王刚全盘托出了自己的经历和委屈。  

“这个男孩后来怎样了?”红星新闻记者问王刚。“哦,他结婚了,新娘就是当初要跟他分手的那个人。”王刚点了支烟,笑道。

关键词 >> 抑郁症 轻生
相关新闻
蜀ICP备12003267号
新闻排行榜
群众呼声